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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老校长(散文)

【流年】老校长(散文) 老校长姓唐,叫唐刚,就住在我家隔壁。因为他50多岁又总爱戴副黑框的深度近视眼镜,看起来深沉厚重且不苟言笑,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喊他老校长。也的确,在我们这一大帮10多岁的孩子眼里,50多岁就是老头了,喊他老校长理所当然喽!
   老校长不是我们本村人,听说他原本在市里的一所高等师范学院当校长,后来因为犯了“男女关系”的错误被发配到了我们这个偏远又贫穷的村办小校里当了一校之长。在50年代末,男女关系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尤其是对于为人师表的老师来讲,一旦犯下这个致命的错误,便是万劫不复。听说幸好当时老校长的一个远方叔叔在教育部门工作,在对他的处分上给求了情,因此没有把他的公职一撸到底,而是把他贬为了乡村小学校长。
   一
   在我们那个小村的习俗里,家家户户最重视的当数过年贴对联。听大人们说,老校长没有来村小学工作之前,家家户户都是在除夕前一天去乡里赶大集的时候买对联。一副对联虽然只有几分钱,但是对于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已经是非常的昂贵了。红彤彤的对联不但喜气洋洋,而且也预示着人们对来年美好生活的期盼!因此,再怎么贵,哪怕是不给孩子发压岁钱,人们也都会咬紧牙关买几副对联回来。
   自从老校长来我们小村落户后,人们就再不用去赶大集买对联了。老校长那一手潇洒、飘逸的草书毛笔字征服了我们这个小村。每年进入腊月二十后他就忙开了。全村200多户,家家户户都请老校长写对联。有的是当家人亲自来请老校长写对联,有的是让家里的娃儿来请老校长写对联,有的干脆就托别人给老校长捎口信。
   “老校长,我是村西头张二憨家的四娃,我爸想请您给写三副过年的对联。”
   “老校长,村东头的李二叔老寒腿犯了走不了道,托我给您捎信,请您写几副对联。”
   ……
   无论是家里主人来还是孩子来,亦或是托人捎口信,只要说写春节对联,老校长都微笑着爽快地点头答应,然后在一个小本上记下姓名,以及取对联的具体时间。几天下来,老校长的那个小本本子上记得满满的:村西头老王家三副对联,腊月24取对联;李大家四副对联,腊月26取对联……日期都按顺序排好后,老校长就开始加班加点地写对联。答应了谁家几号取对联的,哪怕是夜里不睡觉,老校长也绝不食言。写好的对联都编上码有次序的排放着,有人来取对联了就按编码查找,井然有序,从不混乱!
   老校长不但毛笔字写得好,而且学问深。他写对联从不用看书,那些对仗的词句好像就在他心里搁着似的,幼儿睡前故事,提起笔来略一思索一副对联便唰唰而成。
   老校长给乡邻们写对联完全是义务活,从不收分毫的经济报酬。家境好的人家会买来对联纸,家里买不起对联纸的人家,老校长就自己掏钱买对联纸,写好后赠送。人吃五谷杂粮,难免遇上病灾。村里几乎每年都有被疾病缠身的特困户,年三十那天,老校长就托人给特困户家捎话,让来人取对联。老校长心地善良且善解人意,特困户家来人取对联时,老校长的话里话外总是设法打消对方歉意的心情。他总是笑呵呵地说:“瞧瞧,我给你家写的这几副对联多喜庆,明年一定会给家里带来好运的,别傻楞着啦,赶紧拿回家贴上吧!”来人接过老校长递过来的对联,感激的都不知道说啥好,再三地给老校长道谢作揖。看着来人拿着对联高兴地离去,老校长也就接着继续磨墨,写对联,直到给每家每户都写完了对联,他才收墨净手。
   二
   老校长不但是我们村里最有才华的人,也是我们村里环境卫生的义务生监督员。
   老校长的家住在小村的东头,学校在村西头,他每天上下班经过的这一条农庄上的住户,都知道老校长爱干净,讲卫生,因此都尽可能地把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净利索。有人问起,左邻右舍们总是会说,老校长那么有学问怎好意思把他的鞋踩脏哩!时间长了,讲究卫生都成了家家户户的一种习惯!
   说起老校长监督环境卫生的事儿,可谓趣事颇多,最值得一提的是王大军家。
   王大军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直到35岁才娶上媳妇。他媳妇王芳是外乡人,相貌端庄,在农活上也是一把好手,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女人不善拾掇家里的卫生。嫁过来后,王大军家原本乱糟糟的院子似乎更加的脏乱不堪了。农村人相互串门聊天是家常便饭的事儿,但谁也不愿意去王大军家串门,都嫌他家太脏。每次老校长下班从王大军家门前经过,说得最多的话便是:“大军呀,你家这乱糟糟的屋前屋后到处都是鸡粪鸭粪,让人都不敢落脚!”每次,王大军听到老校长这番话也会臊个大红脸,不过好在他脑子活反应快:“哎呀,老校长我不知道您会来呀,我刚忙完手上这点活,我正准备打扫院子呢!”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操起扫帚刷刷地在院子里打扫起来。
   王大军家的院子外面有一棵长了10多年的老梧桐树,枝繁叶茂,是一座天然的避暑凉棚。到了夏天,王大军两口子就会在老梧桐树下支上饭桌吃午饭。本来,在梧桐树荫下吃饭纳凉无可厚非,但每次吃完饭,两口子不是马上下地干活,就是躺到床上午睡,从不在第一时间把桌上的剩饭剩菜和碗筷收拾洗净,就那么扔在火辣辣的大太阳底下晒着、烤着。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用不了一会,他家散养的几十只老母鸡就会咯咯咯地循着饭菜味而来。饿急了的老母鸡们一看主人不在,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展开翅膀,咯咯咯地飞上饭桌,把桌上的剩菜剩饭,连同掉在饭桌上的米饭粒和菜叶儿全部啄个精光。最糟糕的是老母鸡们总是一边吃一边拉,不一会饭桌上的画面便不堪入目,臭不可闻。
   只要看到王大军家的老母鸡在饭桌上咯咯咯地啄食,老校长都会紧皱双眉,忍不住地批评:大军呀大军,你说说你们两口子,挺利索的人儿,吃完饭咋就不能马上把饭碗收拾洗净呢?老母鸡跳到桌上一边吃饭一边拉鸡屎,到了最后收拾起来岂不是更麻烦?
   王大军听了也不生气,一边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一边立马动手把饭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第二天,两口子吃完饭后的碗筷仍然在桌上扔着,仍然是满桌子咯咯咯享受剩菜剩饭的老母鸡。
   有时候,老校长掐着王大军家吃饭的时间点儿就过来串门,实际上是变向地督促两口子吃完饭后马上洗碗。王大军每次看到老校长来,就会把家里最好的那把旧椅子拿出来用抹布擦完再用袖子擦,然后恭恭敬敬地搬到老校长面前,微笑着说:“老校长,您每上一节课就得站45分钟,蛮辛苦的哩,赶紧坐着歇会。您放心,我们吃完饭马上就洗碗咧!”老校长听了就嘿嘿地笑。就这样,在老校长坚持不懈的监督下,不久,王大军家就改掉了饭后不洗碗的懒毛病。不但如此,房前屋后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彻头彻尾的面貌一新。
   三
   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老校长退休了。不久,我们新来了一个班主任,叫唐剑,是一个阳光帅气,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我回家告诉父亲,说我们新班主任叫唐剑。父亲说,唐剑就是老校长的儿子,刚刚高中毕业,是“顶替”老校长的工作的。我问父亲“顶替”是什么意思?父亲看我年幼,知道详细解释我也听不明白,就简单地告诉我说,这是国家的一个政策,意思就是老校长退休了,他的儿子唐剑就可以接替他父亲的工作到学校来当老师。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如果老校长的儿子唐剑不来学校工作,关于老校长曾经犯下的“男女关系”的错误对我们小村来讲也许永远是一个谜。左邻右舍也曾悄悄猜测过老校长究竟犯了什么错误,猜测最多的也就是可能搞了婚外情。“哎,男人有婚外情自古以来就不罕见,何况是英俊潇洒,才高八斗的老校长呢?”猜测来猜测去,左邻右舍倒也释然。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人们才得知,唐剑竟然是老校长在师范学院工作时和他班上的一个女生生下的孩子。
   原来,当年老校长娶回妻子龙珠后,过了好几年龙珠也没有怀孕,之后到医院检查才得知,龙珠先天性没有生育能力。在那个封建的年代里,女人不能生育不能给丈夫家传宗接代,无异于灭顶之灾!老校长家是一个非常传统守旧的家庭,在父母的一再施压之下,老校长和妻子龙珠提出了离婚的要求。龙珠死活不离婚。很多次,老校长的母亲把龙珠的行李扔出门外,但龙珠死活就是不走。龙珠对婆婆说,“娘,我知道我不能生孩子对不起你们唐家。但是,唐家休了我,我就得被别人的唾沫淹死,也就活下去了。娘,我求求你们,只要你们不赶我走,我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唐家……”
   看着婆婆决绝的眼神,龙珠双膝跪倒在老校长的面前,她哽咽着对老校长说:“唐刚,今后,你在外面可以有自己喜欢的女人,我绝不会干涉你、怨恨你,只求你让我有个容身之地。你就当你们唐家多养了一头牛,多养了一头马。”说完,龙珠死死地抱着老校长的腿,泪如雨下。老校长的内心五味杂陈,双眼含泪,默默地点头。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老校长抱回了一个刚刚出生的男婴。他对妻子龙珠说:“他叫唐剑,以后就是我们的孩子了。”龙珠一看孩子的五官活脱脱就是丈夫的翻版,心里就全明白了。看着这个鲜活、幼小的生命,善良的龙珠并不刨根究底,而是含泪点头,说:“放心吧,以后我就是孩子的妈妈。”然而,这个小生命给家里带来的欣喜还不到两周,老校长和班上女生谈恋爱生下私生子的流言便在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紧接着,老校长就受到了教育部门的严厉处分,被发配到了我们这个偏远的村办小学工作。龙珠抱着唐剑跟着丈夫,把家迁到了我们这个小村。
   龙珠对待唐剑的爱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处处呵护有加,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这不是一对亲母子。娘俩每天有说有笑,其乐融融。24岁那年,幸福的唐剑娶妻成家,第二年冬天便生下了儿子峰峰。这时候,龙珠也已经是60多岁的老人了,但身体结实,精神矍铄,每天干完活就忙着抱孙子峰峰,享受着天伦之乐。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龙珠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滋味,究竟是苦还是甜?她也从不对人说起往事,只是一心一意的爱着唐剑,爱着这个家。
   唐剑30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无意之中从父亲的中学同学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才知道原来对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龙珠竟然不是自己的生母。唐剑寻母心切,悄悄从父亲同学那里找到了生母李静的详细地址,最后找到了南京的一所师范学院,辗转见到了已经退休多年的生母。
   令唐剑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生母李静听完了他的来意,竟然沉默不语,过了半天才缓缓地说,“你们都过得好就行了。记住,今后你永远也别再来找我了。”临别时,老人颤抖着双手给唐剑塞了2000块钱,说:“这点钱给你儿子峰峰买件新衣服。”
   说完,便关门送客!
   唐剑回家后哭得天昏地暗,大病了一场。养母龙珠默默无语,一直陪在唐剑身边。多日后,唐剑心情恢复,忍不住问养母:“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龙珠苍老的双眸里闪着泪花,说:“你带给我很多的快乐和幸福,我早已把你当成我亲生的儿子!”
   这件事情的第二年,由于长期的积劳成疾,龙珠得了肝癌。咽气前,龙珠拉着老校长的手,说:“唐刚,我先走一步,儿子唐剑和小孙儿就都交给你了!”老校长泪如雨下,握着妻子的手泣不成声,哽咽着说:“龙珠,我唐刚这辈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偿还你……”
   龙珠去世不久,老校长便患了老年痴呆症,时儿清醒时儿糊涂,糊涂起来连儿子唐剑都不认识。可是,有一句话老校长一直挂在嘴边叨叨个没完:龙珠,龙珠呀,天都黑了你咋还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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