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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守】向下生长(散文)

【宁静•守】向下生长(散文) 畲寨如梦,梦里底庄。
   走进底庄,我十分意外。它的名字应叫高庄才恰当呀。高山台地那畔,云雾缭绕之中,一村挂在云头之上,隐在树木之荫,缈缈兮如仙山,森森兮若古寨,怎么会叫底庄呢?
   嫌高处不胜寒?还是向往平原低谷的车喧马嚣?
   关于底庄,多年以来,我只知其名,不见其容。只知它座落在远上寒山的白云深处,雅士辈出,远近有名;久仰它乃山哈人的集居地,神秘异常,别有风情。
   我一直无缘拜访它的绝代风华。底庄,如同一个遗世卓立的佳人,就那样风姿绰约、隐隐约约,飘缈在我心中的旷野、梦里的流霞间。
   是梦,也是谜。直到今冬即要飘雪时,我总算与它有了真真切切的拥抱。它让我迷恋,让我迷惑,又让我迷茫。说好自己去时莫徘徊的。想不到,在底庄,我又一次迷失了自己。
   我是去吊唁祭奠一个老人的。老雷叔今生从未与我谋过面,他儿子雷兄曾经与我是同僚。九十二岁的老樵,惯看了人世间的秋月与春风,挑一个晴朗的日子佩朵夕阳走了。老人走了,夕阳和村庄依旧在。心情很沉重,心事很悠长。
   底庄既古老又年轻。它一直在成长,宛如那林、那人,还有那些啘转的鸟雀,五色的庄稼。据雷兄介绍,两百年前,他的先祖雷老太公从远方迁栖于此。那时候的底庄,寂寂然,青山几座,田园一垄,人家一户。一百年后,青山依旧,但已是水田几垄,山园几坡,村庄一个。全村清一色畲族,姓雷。外姓人搬到底庄,那是在若干年后,仅一户,姓纪,从赤砂迁入的。到了上个世纪末,底庄已成一个大村落了,数百户,人丁六七百。
   岁月如歌,沧海桑田,弹指之间,又过去了二十年。浓黛的山岗,美丽的村庄,你定无恙吧!
   一通寒暄和仪式过后,雷兄说,我带你们到村子里走走。这是我所期待的。对于底庄,我向来心怀敬仰。不说别的,单说雷兄一小家子,生于斯,长于斯,现却全在京城工作。他如今是某国企的董事长,妻子为某慈善机构的秘书长,儿子是海军装备部的少校,儿媳在外交部就职,简称“一家四口,两长两部”,羡煞人也。除此之外,底庄还有诸多的高人雅士。这个云顶小村,为何如此人杰地灵?
   于是,我满怀好奇,走入这个幽然的村落。
   这是一个梯田状的村庄。一条石径,弯弯曲曲,从雷兄的屋角边往上盘旋蜿蜒。路坎上,缠满姆指般粗的墙络藤,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植物,开着紫色、黄色的花。路面上,不时有蒲公英、车前草、鲜浓白、竹叶米的叶子在迎风摇曳,满目皆是中草药,要是在城市,这里遍地都是宝。两个稻草垛,矗立在一片青翠的竹林间。稻草垛的记忆是属于童年的。年少时,曾记得有多少个日子,我们围着稻草垛在玩游戏,老鹰抓小鸡、捉迷藏、学跳高……有多少个皎洁的月夜,我们坐在高高的稻草垛上,数着朝我们眨眼的星星,看美丽的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恍惚间,小径上蓦地跑下了三只“哞哞”叫的山羊。两只黄的,一只白的,它们的步伐是那么的敏捷,犹如在飞,背后跟着一起飞的,还有一只大黄狗。牧羊女呢?我定目细瞧。岭上疾步飘下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头戴竹笠,手执竹枝,她也跟着羊群在飞。谁说岁月不饶人,她像一朵云,驾风而飘,嘴上不停地在“哞呀哞”地吆喝着。看到我们,她咧嘴一笑,径自往岭下疾步而去,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沿着石径往上行走了不一会,不见房子不见人,耳旁竟传来了一阵乡村的交响乐。先是一阵悦耳的歌声,一听就是从音响发出来的。接着就是黄狗吠、锦鸡鸣、灰鹅啼、老鸭叫,“汪汪汪”、“呱呱呱”的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我想,上面应该有幢大房子,居住着好多人家,肯定还有年轻的姑娘。登上两段九步一拐的石径,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古老的山门映入眼帘。青石,雕花、高大,苍苔,顶上长满野草。哦,是一座败落的老屋基坦,荒寒、凄凉。庭院内杂草丛生,人高的芦苇开满白色的花,一株香樟叶片尽染,两棵香柚硕果累累,似挂满金黄色的蒲瓜,五棵柿树柿子正红,甚是诱人。我们来到柿树下,伸手摸柿。这个季节,柿子早该熟透了,怎么此处无人采摘,难不成让它自生自灭?我抓住一个红灯笼般的柿子,信手一捏,还是硬硬的,未熟呐。雷兄说,这里海拨高,水果的生长期特长。难怪,人人都说神仙命长,它们住在九天之上,生命力强啊!
   传来迷人音乐的殿堂,处在上一级的平台上。这是一座砖瓦房,红砖红瓦,三间两层。它像一座红房子,充满诗情画意地伫立在一片红高粱畔。高梁叶仍然是一片淡黄色,穗子也还没有泛红,绿中透黄,生长期之故吧!我目瞪口呆,刚才的交响乐就发源于此?那有什么青春的山哈女。门口一个年且六旬的妇女,笑眯眯地向我们打招呼。她正在门前的石槽上洗青菜,脸上的笑容灿烂得犹似天边的彩霞。矮墙上,桃李三四株,红柿三四株,还有几蓬金银花。一条小黄狗兴奋地朝我们吞舌头,一群鸡鸭鹅踩着不变的步伐,摇摇摆摆地径自在院中漫步,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我问,大嫂,你家有几个人住在这呀?大嫂说,仨,我和小叔俩口子。我接着问,刚才的音乐是你放的吗?大嫂“嗤”的一声说,那是广播里放的,我还放啥音乐。咦!我愕然。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开始迷失了。
   我们又走上高一级的平台,小路把一块长条条的平地一分为二。左侧是菜地。种植着绿油油的包心菜、油桶菜、小白菜、芥菜,还有两畦香菜和白萝卜。菜地两边,长着两片脖子高的荆棘。雷兄说,这不是荆,也不是棘,而是村人种的野草莓,春天一到就是万紫千红。右侧是一块偌大的空地,遍长芦苇,覆满荻花。山墙下一棵大枫树,霜叶红于二月花。好一派枫叶荻花、冬来瑟瑟的景致。空地的尽头,一座红房子耸立在荻花丛中,似一幅油画,迷蒙人的视线。我们赶忙前去,发现木门紧闭,铁锁锈迹斑驳,黄色故事,无人居住。落寞之际,转过屋角,眼前又映入一座红房子,缩在荻花深处。一片白茫茫间,也有红的柿子,绿的芭蕉。我们又赶忙走向前去,依旧是柴扉深锁,了无一人。此情此景,真是应验了一首古诗,不过要改两个字,云:“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秋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柿出墙来。”
   这就有点惆怅了,我心惶惶然。我们遂继续在村里穿行。结果,发现了很多红房子,境遇皆是一样。当初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如今是,人面不知何处去,荻花瑟瑟笑西风。除了红房子,触目的还有许多断墙残垣,屋基坦,百草园……
   曾经的熙熙畲寨,如今只剩两户人家留守于此。那些人呢?昔日歌舞升平的景象呢?我彻底迷失了。
   畲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它不仅有自己的语言,而且还有灿烂的文化,是我国五十六朵花里面艳丽夺目的一朵。据考,它原属南方游耕民族,后从原始居住地广东被分居到福建、浙江、江西、安徽、贵州、四川等地,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集中居住在福建、浙江的广大山区。据史料载,畲族以农业生产为主,狩猎经济为辅,习惯于刀耕火种。明清时期,是畲族先民向闽东、浙南大迁徙的鼎盛时期。他们到达那里时,由于平坝地区已多为汉族居住,因此他们只能往高山僻处生息。勤劳勇敢的山哈人,他们开山劈岭、拓荒造田、新建家园,所到之处,荒山变茶园,沟壑变良田,在中华民族的发展史上留下了极其辉煌的画卷。
   根据这个说法,底庄的畲民应该是从清代从外地迁入的。从起初的单家独户,到逐步发展成一个村庄;从当年的茅寮、瓦厝,到日后红砖红瓦的“红房子”;从早年的“刀耕火种”,到如今全面融入现代文明,这是一种何等的壮举和成长历程啊!
   梦里的村庄,你到哪里去了?难道,随着风云变幻,岁月沧桑,你已衰老?你就这样凭空而去,迷失在遥远的忆记的钟声里?令我“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雷兄见我一副断魂的模样,遂将我引到一高岗上。站在高岗上,伫立在浩浩长风中,我顺着他的指引往山下眺望。青山下,大道旁,碧溪边,一座新村赫然矗立在我的眼底。座北朝南,红墙绿树,炊烟袅袅,大道通衢。我又一次迷失了自己。雷兄见我傻愣了,就得意地笑道,我们底庄人,注重耕读传家,不仅仅是单靠勤劳,更侧重对后代的教育,现在村人们除了部分到城市工作生活外,其余的全搬到山下的新区居住了。
   好一个耕读传家。一言释我满腹惑啊!
   我朝山下默默地观望了许久许久,思考了良久良久,终于恍如大悟。
   啊!斗转星移,万物每时每刻皆在成长呐!但在底庄,有一种东西是永远长不大的,那就是它的空气和风儿,它永远是那样的清纯和新鲜。呵!我还领悟了一个奇象:世上还存在一种独特的成长状态,居然是向下成长的,譬如说底庄。
   向上成长,固然可贵;然而,向下成长,更显弥足珍贵啊!
   依稀记得有名士说过,迷失也是一种成长。此话出自何处?哈哈,本山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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